
导语:改编的艺术 一、 我的“后启蒙”书写 我写这本书,有一个潜在的目的,姑且称之为“后启蒙”:经由现今来重新认识过去,也经过电影来重新认识文学,特别是中外文学的经典。我“启蒙”别人,也启蒙自己——温故而知新,自我增值。 这个后启蒙的“后”字,也至少有两个涵义:一个指的当然是现今的所谓“后现代”社会,特别是在我书写的场地——市场和商品挂钩的香港;另一个“后”字则指的是“后”来居上的学问——电影,我认为现今我们已经由电影来重新认识文学经典的时候了。电影非但“后来居上”,早已成了大众消费的媒体(也逐渐不分雅俗),而且在这个后现代社会中,这个媒体和与之相关的新科技媒体(如影碟图片、电视、网络等)也早已成了我们日常生活中必不可缺的部分,它虽没有取代文字,却逐渐有凌驾以文字为主的文学的趋势。 然而“后来居上”并不表示新的比旧的更好,而是我们的日常生活的习惯改了,必会影响到所谓“品味”问题。平日浸淫在各种大众媒体的人,已经不能辨别什么是好、什么是坏,往往以价钱的贵贱为准则,当然“名牌效应”更不在话下,这个现象众所周知。而后现代的文化理论也并不能帮助我们培养识辨的能力,它把重点放在消费,而不在生产;重“工业”而不重“创意”,把整个全球社会“物质化”和商品化的景观视为理所当然,连带也影响到对于电影的研究。据我所知,目前在西方学界,研究电影和文学关系的学者并不多,其中只有极少数人是对于文学有极深修养的,纽约大学的罗拔史谭(Robert Stam)教授是其中的佼佼者,所以我当然要参阅他的几本著作,作为我个人“理论”的出发点。 史谭有一个观点,我十分同意:二三十年前(或更早)研究此类问题时,学者往往把文学视为首位,先入为主,因此改编文学经典注定不成功;所谓忠实于原著(fidelity)的问题,成了传统理论家*常用的尺度,所以史谭要反对,我也赞成他的反对意见。〔注一〕史谭把文学和电影放在平等的地位,甚至更偏向电影,认为它是一种较文学更“多声”体的艺术。史谭借用了一个名词来形容“改编”关系:palimpsest,字典上的定义指“古代将原有的文字刮去重写新字的羊皮纸或其他书写材料”,换言之,如果羊皮纸上原有的文字可以喻作文学原著的话,改编就是刮去重写。而原有的文字,他又用另外两个更抽象的理论文字(抄自法国理论家Gérard Genette)来表述:文学原典是一种hypotext,改编后的影片则是一种hypertext,我暂且把这两个名词译作“前潜本”和“后现本”;“潜”指的是潜存或残存、甚至只剩下躯壳或痕迹的原本,在时间上它必产生于前,而改后显现出来的文本,则是在上面加上去的东西,所以是“后设”,然而与“前文”仍然产生某种辩证关系。 这种理论游戏非我所长。然而即便是史谭也不会完全料到目前香港的现象——“原本”或“前本”根本没有人理会了,在大众的集体意识中根本不存在,换言之,在一切皆是媒体复制的过程中,班雅明所说的“灵光”(aura)早已失明了。 我们只能从这些复制品——如电影——去重寻一些文学经典的灵光,甚至还不一定捉摸得到。在视觉媒体凌驾文字媒体的香港,年轻人已不知经典为何物,甚至连书店以廉价出售的文学经典平装本也无人问津。 作为一个受过文学训练的影迷或影痴,我不能自僭为电影学者,但近年来不知不觉地却写了不少关于老电影(内中不少是改编自文学经典的电影)的文章,想引导有心读者在重温旧片之际回归文学,但这种“回归”并非*肯定所有原著的文学价值,有的原著(如“007”铁金刚的小说系列)并不见得好,甚至改编后的影片——如《铁金刚勇破间谍网》(From Russia with Love, 1963)反而成为电影中的经典(见后文),所以我绝非厚此薄彼,只不过觉得有一种“动力”在驱使我作这种回溯式的研究,也许免不了有点老年怀旧的情绪吧(我也曾为此写过一本书:《自己的空间——我的观影自传》),但也不尽然,从学术的立场而言,或可勉称是一种跨学科的尝试。 写完这一段转弯抹角的前言,似乎可以言归正传了。但仍须稍稍交代一下我的研究方法。 二、 文学与电影关系 电影和文学的关系,实在难以简单道明。不少理论家曾为这两种艺术作“本体论”式的描述。在一般人的心目中,文学的本体是文字,电影的本体是影像。文字又由字和句组成,串连在一起,遂而产生内容,但语言学上仍把内容和形式分开,严格来说,西方语言学理论所说的符旨(signifier)和意旨(signified)仍在语言的层次,并未涉及内容,而一般读者则只看内容,不管形式。电影亦然,一般观众只看影片中的内容情节,并不注重电影本身的意象和接剪技巧,所以如果先看文学作品再看改编的影片的话,就会觉得影片的内容浅薄多了。但西方的文学和电影理论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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